弃婴的修仙手札
,柳氏米缸里的糙米已经见了底。,原本够柳氏一个人吃上两三个月。但添了一张嘴——而且是张特别小的、却总也喂不饱的嘴——就不一样了。。柳氏把糙米熬成稀烂的粥油,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,她能吃大半碗。吃完也不闹,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柳氏,小手在空中抓啊抓的。“像小丫。”柳氏有时候会对着空屋子说话,“小丫小时候也这样,吃饱了就笑。”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云落偶尔咿呀的声音。。,算不上富裕,但总有人家衣裳破了舍不得扔,或者要给即将出嫁的女儿攒几件像样的新衣。柳氏的女红是年轻时跟镇上绣娘学的,手艺精细,只是这些年眼睛越来越花,做的慢了。,两个铜板。
一双纳好的鞋底,三个铜板。
若是绣一对简单的鸳鸯枕巾,能挣五个铜板。
铜板攒在旧陶罐里,叮叮当当的,攒够十几个,就去村西头的王婶家换半升糙米,或者一小把杂豆。
王婶是村里出名的快嘴,也是出名的精明。她男人在镇上粮铺做伙计,家里总有些富余的粮食。
“柳家嫂子,”有一回柳氏去换米,王婶一边舀米一边拿眼睛瞟她怀里用旧布裹着的云落,“这娃娃……真是你远房亲戚的?”
柳氏抱紧云落,垂下眼:“嗯。爹娘都没了,怪可怜的。”
“可怜是可怜。”王婶把米袋子递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可我瞧着,那襁褓的料子……不一般啊。嫂子,你别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?”
柳氏的手一颤,米袋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能有什么麻烦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“穷亲戚也有两件压箱底的好东西,走投无路了才拿出来。如今人都没了,东西自然留给孩儿。”
王婶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里明显不信,但也没再多问。
柳氏抱着米,逃也似的离开王婶家。走出老远,还能感觉到背上黏着那探究的目光
怀里的云落忽然动了动,伸出小手,抓住了柳氏的一缕头发。
不疼,就是轻轻攥着。
柳氏低头,看见云落正仰着脸看她,眼睛清亮亮的,好像什么都懂。
“不怕。”柳氏用额头贴了贴她的小脸,低声说,“婆婆在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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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落快一岁的时候,柳氏病了一场。
其实病根早就有了。这些年一个人熬着,饥一顿饱一顿,冬天屋子里漏风,夏天潮气往骨头缝里钻。那场病来势汹汹,前一天还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了,浑身滚烫,咳得撕心裂肺。
云落被放在床里边,不哭也不闹,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柳氏。
柳氏昏昏沉沉地想,要是自已就这么死了,这娃娃怎么办?会不会像小丫一样,冷了,饿了,最后悄无声息地没了?
她挣扎着爬下床,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冰凉的水压下喉咙里的灼痛,也让她清醒了些。
不能死。
至少,不能现在死。
她翻出箱底一个小布包,里面有几枚铜板和一块碎银子——那是她最后的家当。她攥着碎银子,扶着墙走到门口,想喊个人帮她去请郎中。
可门外静悄悄的。最近的邻居也隔着几十丈远,她连喊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在她快要滑倒在地的时候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是村东头的李老汉,扛着锄头正要下地。看见柳氏的样子,吓了一跳:“柳家嫂子?你这是……”
“李、李叔……”柳氏喘着气,“麻烦您……帮我请个郎中……家里娃娃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是一阵猛咳。
李老汉犹豫了一下。他是村里的老实人,知道柳氏寡妇门前是非多,平时都绕着走。可眼下这情形……
他看了看屋里——透过敞开的门,能看见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等着。”李老汉把锄头一扔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
郎中请来了,是镇上回春堂的坐堂先生,姓孙。诊了脉,看了舌苔,摇头:“风寒入肺,拖久了。得吃药,静养。”
开了方子,抓药得去镇上。
柳氏把碎银子拿出来,孙郎中掂了掂:“不够。这方子里有两味药贵,你这点钱,只够抓三副。”
三副就三副。柳氏心想,先撑过去再说。
李老汉又跑了一趟镇上,把药抓回来。柳氏要给他跑腿钱,他摆摆手,叹口气走了。
药熬好了,黑乎乎一碗。柳氏自已喝了,又强撑着给云落煮了米汤。
云落似乎知道柳氏病了。柳氏咳嗽的时候,她会爬过来,用小手轻轻拍柳氏的背。虽然没什么力气,但那小心翼翼的触碰,让柳氏心头发酸。
夜里,柳氏烧得厉害,迷迷糊糊的。感觉有只小小的手,在她脸上摸来摸去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,看见云落趴在她枕头边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,照在云落脸上。
那一瞬间,柳氏好像看见了小丫。
“娘……”她喃喃地,喊出了十几年没喊过的字眼。
云落不会说话,只是凑得更近了些,把小脸贴在柳氏滚烫的额头上。
温温的,软软的。
柳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渗进鬓边的白发里。
三副药吃完,病好了大半,但人彻底垮了。咳嗽落下了根,稍微累着点就喘不上气。眼睛也更花了,做不了精细的绣活,只能接些缝补的散活,收入少了一半。
米缸又快空了。
那天晚上,柳氏抱着云落,坐在冰冷的灶台前。锅里煮着最后一把米混着野菜的糊糊,清汤寡水,照得见人影。
云落已经能坐稳了。她靠在柳氏怀里,小手抓着柳氏的手指,很安静。
柳氏望着窗外的月亮,忽然说:“落儿,婆婆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云落转过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从前啊,有个老婆婆,她有一个女儿,叫小丫。”柳氏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小丫可乖了,会帮婆婆烧火,会唱歌给婆婆听。可是有一天,小丫生病了,很重很重的病。婆婆没钱请好郎中,小丫就……就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把云落搂紧了些。
“后来,婆婆又捡到一个娃娃。这个娃娃啊,比小丫还乖,不哭也不闹。婆婆就想,这是老天爷可怜我,把小丫又送回来了。”
云落伸出小手,摸了摸柳氏的脸。
柳氏抓住那只小手,贴在自已脸上。手心热乎乎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。
“落儿,”她低声说,更像是在对自已说,“婆婆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。你要记住,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不管多难,都得咬牙活下去。”
“就像这野地里的草,石头缝里都能钻出来。”
“人只要想活,就总有法子活。”
云落当然听不懂这些话。但她好像感受到了柳氏话里的沉重,把小脸埋进柳氏怀里,蹭了蹭。
柳氏抱着她,坐了许久。
月亮移到中天的时候,她起身,走到墙角,挪开破瓦罐,从最底下摸出那个荷包。
一千两银票,原封不动。
她盯着那沓纸看了很久,手指摩挲着精细的绣纹。然后,抽出了最上面一张。
一百两。
够她和云落吃上好几年,够她买药治病,够她把屋子修一修,冬天不再漏风。
她把那张银票攥在手心,攥得紧紧的,指甲陷进肉里。
最后,又慢慢松开,把银票重新塞了回去。
瓦罐放回原处,盖好旧衣服。
她走回床边,云落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
柳氏躺下来,把云落搂进怀里,用自已单薄的身躯挡住从窗户缝钻进来的冷风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明天……婆婆再去想明天的法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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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落一岁半的时候,会走路了。
虽然摇摇晃晃,像只笨拙的小**,但到底不用总让人抱着了。柳氏的负担轻了些,能腾出手做更多活计。
她开始学着辨认野菜。
青牛村背靠着一片小山,春天的时候,山坡上、田埂边,会长出各种各样的野菜。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、蒲公英……有些能吃,有些有毒。柳氏年轻时跟婆婆学过一些,如今全倒腾出来,一样一样教给云落。
“这是荠菜,包饺子香。”她拔起一株,抖掉根上的泥,递给云落看。
云落接过来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然后很认真地点头。
“这是苍耳子,有毒,不能碰。”柳氏指着另一株长着小刺球的植物,“碰了手会*,起红疙瘩。”
云落就缩回手,远远地看着。
柳氏发现,云落学东西很快。教一遍就记住,下次再见到,能准确指出来。而且这孩子安静,不似别家娃娃满地疯跑,总是跟在她身边,她挖野菜,云落就在旁边帮忙捡,或者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。
村里别的孩子,偶尔会凑过来。
“野孩子!”有一次,村长家的小孙子铁柱,带着几个半大孩子,朝云落扔小石子,“没爹没**野孩子!”
云落不哭,也不躲,只是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那眼神太平静了,不像个一岁多的孩子。铁柱被她看得发毛,嘟囔了一句“没意思”,带着人跑了。
柳氏从远处看见,快步走过来,蹲下身检查云落有没有受伤。
“他们欺负你,你怎么不喊婆婆?”柳氏心疼地问。
云落摇摇头,从地上捡起一块光滑的小石头,递给柳氏。
柳氏接过石头,忽然明白了——云落不是不委屈,只是习惯了用沉默对抗这个世界。
她抱住云落,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。
“以后谁欺负你,你就告诉婆婆。”柳氏说,“婆婆虽然老,但还能护着你。”
云落把脸埋在她肩头,很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柳氏在油灯下缝补衣裳,云落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,玩几颗洗净的鹅卵石。
忽然,云落抬起头,清晰地叫了一声:“婆婆。”
柳氏手一抖,**进了手指。
她顾不上疼,愣愣地看着云落: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“婆婆。”云落又喊了一声,声音软糯,却字正腔圆。
柳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她丢下针线,把云落紧紧抱进怀里,一遍一遍地应:“哎,哎,婆婆在呢,婆婆在呢……”
云落伸出小手,擦她脸上的泪。
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
从那以后,云落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虽然大多时候还是沉默,但柳氏问什么,她会回答;想要什么,也会说出来。
“婆婆,饿。”
“婆婆,冷。”
“婆婆,看,鸟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小小的火苗,点亮了柳氏黯淡的余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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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落两岁生日那天,柳氏用攒了三个月的鸡蛋,去王婶家换了一小块红糖。
她给云落煮了一碗红糖水鸡蛋。云落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,喝完了,把碗底最后一点糖水舔干净,然后抬头冲柳氏笑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柳氏也笑,摸摸她的头:“落儿长大了,以后天天给落儿吃甜的。”
当然只是说说。但云落好像当真了,用力点头:“也给婆婆吃。”
柳氏鼻子一酸,背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。
那天晚上,柳氏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把云落叫到跟前,拿出那枚一直藏在怀里的玉佩,系上一根红绳,挂在云落脖子上。
“落儿,这个玉佩,是你亲爹娘留给你的。”柳氏郑重地说,“你要收好,任何时候都不能给别人看,记住了吗?”
云落摸着温润的玉佩,点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“如果有人问起你的身世,你就说,是婆婆远房亲戚的孩子,爹娘病死了。”柳氏一字一句地教,“别的,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云落虽然不懂为什么,但看柳氏严肃的样子,还是乖乖答应:“不说。”
柳氏松了口气,又把云落搂进怀里。
“落儿,婆婆不知道你亲爹娘是谁,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你。”她低声说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婆婆知道,他们一定是有难处。这玉佩……或许将来有一天,能帮你找到他们。”
“我不要找。”云落忽然说。
柳氏一愣:“为什么?”
云落把头埋在她怀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有婆婆。”
柳氏喉头哽住,半天说不出话。
最后,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。
窗外,春夜的暖风轻轻吹过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破木屋里,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映着一老一少依偎的身影。
米缸又空了。
但柳氏觉得,心里某个空了十三年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虽然那东西很轻,很软,像棉花,像云朵。
但实实在在的,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