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种无名

：2027年1月14日。:14，雪下得格外厚。，寒风在楼宇间穿梭。“**级人工智能实验室”。，穿着洁白的实验服，胸口别着“核心架构师”的名牌。，发圈是廉价但可爱的粉色兔子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，脸色红润。，光芒纯净得像白鸟，振翅欲飞。
“杨工，真的要这么改吗？”旁边的实习生小张有些犹豫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颤抖着不敢落下。

他们正在构建名为“天眼4.0”的庞然大物。

“刘教授的项目书里说得很清楚，这套系统的核心KPI是为了实现‘资源的最优配置’。”

杨善笑了笑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会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小白兔奶糖，剥开糖纸，塞进嘴里，甜味在舌尖化开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。

“小张，代码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不能让死的东西决定活人的命运。”

她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轻盈地跳动。

“我只是调整了个参数。”杨善指向屏幕上高亮显示的代码段，语气认真，“原本的评估体系中，‘家庭健康记录’与‘常住区域’所占权重过高。

“如果一个人住在老工业区，或是家族有不健康记录，他们的家庭综合评分会被大幅拉低，难以摆脱困境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小张试图反驳，“从优化角度来看，这样确实能提升整体表现，减少负担。符合‘帕累托最优’。

“如果我们向低效能的群体过度投放资源，会影响整体进化速率。”

“不要帕累托最优。”杨善的声音依然温柔，但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技术是让活着更容易，不是筛选谁该死。

“算法没有慈悲，就是**的帮凶。我把‘遗传病权重’降低了40%，把‘后天努力值’权重提升了60%。另外，我植入了‘熔断机制’。”

杨善调出了子菜单，显示着红色的警告图标，像是跳动的心脏。

“系统判定家庭因为突发重病陷入赤贫，家庭成员依然努力工作时，不会降低信用评级，反而会触发‘医疗救助通道’，自动向红十字会发送加急申请，这是人性的底线。

“我们在造神，小张，神不应该只有雷霆，神得有雨露。”

小张看着屏幕上温暖的代码，有些发呆，他一直被灌输的是效率至上的理念。

“杨工……‘优胜劣汰’原则。资本方要是知道了，会少赚很多钱。刘教授……”

“放心吧。”杨善拍了拍小张的肩膀，“我是核心架构师。有责任，我来扛。”

杨善还不知道，由于“仁慈补丁”，根据**推演，会让背后公司未来五年内少赚 30%的利润，关乎几十亿的资金流动。

22:00

下班。

泉城的雪夜有肃杀的美，路灯的光被大雪切割成无数光柱，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，踩着咯吱作响。

杨善没坐磁悬浮班车，没回宿舍。

这段时间，为了验证“努力值”算法，她经常深夜去常清区工业带进行数据采集。

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通往“精密制造厂”的路上。

风很大，吹得她的脸颊通红。

精密制造厂位于城市边缘，赛博街区之外。庞大的厂房在夜色中矗立，灯火通明，机械运转声隐约传来，即使是深夜，依然有人忙碌。

杨善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工厂侧门的避风角落，夜班工人会在**或者偷偷出来在这里抽烟。

大雪中，几个模糊的身影正蹲在阴影中，他们穿着单薄的灰色工装，背上印着“制造”的字样。

杨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。

库南。

19岁，虽然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，但眼神沧桑。他是厂里的二级装配工，因为手巧、反应快，专门负责精细零件的组装。

这段时间杨善来这里采集数据，经常遇到这个总是加班到深夜的少年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
此时，库南正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捧着冻得有些硬邦邦的方便面，大口大口地吃着。他的手冻得通红，满是裂口和黑渍，每动一下都很僵硬。

“库南！”杨善喊了一声，快步小跑过去，雪花落在睫毛上，化作晶莹的水珠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
库南听到声音，猛地抬起头。

看到“好心的大学生姐姐”，慌忙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，满是机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局促地站起来。

他的眼神里既有惊喜，又有自惭形秽。

杨善太干净了，白色羽绒服，白色围巾，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

“杨姐，这大雪，您咋又来了？别弄脏了您的衣服。”

“刚做完实验，顺路来看看。”杨善一边说着，一边卸下背上的帆布包。

她蹲下来，像变魔术一样，掏出了两大包东西。两盒“自发热纳米护膝”，一大袋热乎乎的**子，捂在包里，还冒着热气。

“给，拿着。”杨善把东西塞进库南怀里，“我看你们几个老是揉膝盖，而且流水线的台子是金属的，冬天冰腿。

“这护膝是我在实验室改良的，用的石墨烯材料，发热时间能持续 12小时，还能充电反复用，正好，你们帮我测试一下耐久。”

库南愣住了。

他看着怀里热腾腾的包子，闻着**的肉香，又看看一看就很贵的护膝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温暖。除了工头骂他“懒驴上磨”，除了路人嫌弃的眼神，仿佛没人在乎他。

“杨姐……这……这得多少钱啊？我不能要……我命贱，冻不坏……”库南结结巴巴地说着，手足无措。

“拿着吧。”杨善笑着帮他把领口敞开的扣子扣好，“什么命贱不贱的，都是人。”

周围的几个工人都围了过来。

他们不敢靠得太近，怕身上的味道熏到洁净的姑娘。但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感激，甚至带着敬畏。

“杨姐，您真是好人。”一个老工人**手说，“咱们这儿的人，活得像鬼，您把我们当人。”

“杨姐，”库南咬了一口包子，眼圈红了，热泪混着雪水流进嘴里，“听说最近在讨论新的《资源管理法案》了，传言说以后像我们这样评分垫底的人，连组建家庭都会受到限制……这是真的吗？工头说，以后我们连拧螺丝的资格都没有了，都要换成全自动机械臂。”

杨善的笑容凝固了一下。

她看着这些工人一双双恐惧和迷茫的眼睛，饱含被时代抛弃的恐惧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
“不会的，都是谣言。”

她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，轻轻拍了拍库南肩膀上的雪。洁白无瑕的手套，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
“好好干活，库南，攒钱娶媳妇。冬天很快就过去。相信我，春天会来的。”

她转身走进风雪中，白色的背影在工厂探照灯下显得如此坚定。库南看着她，他想：如果真的有神，一定是她这样。

不是高高在上的泥塑木雕，而是会给你送热包子、帮你**子的杨姐。

1月17日

19:32

杨善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。

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：他的导师，办公室主任刘兴国，院里的**，还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。

刘兴国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律师则一脸职业假笑，手里翻着一叠文件。

“杨善，解释一下。”刘兴国把打印出来的代码扔在桌上，“慈悲补丁”，上面的绿色标记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
“谁给你的权限？你知道因为你的‘熔断机制’，合作方华达集团，撤回了多少赞助吗？三千万！你想毁了这个项目，还是想毁了学院？”

杨善站得笔直，眼神清澈而倔强。

她不愿退缩。

“刘教授，原来的算法有严重的逻辑漏洞。不能把家庭状况和社会信用分直接挂钩，这在统计学和伦理上都是不成立的，我有充足的证明，很多人在评分低下，生活困难的情况下依然坚强，相关不等于因果！”

“伦理？数据？”刘兴国冷笑一声，打断了她，猛地一拍桌子，“科学讲的是效率！你的妇人之仁，在阻碍系统演进！资源有限，分配给更优个体，整体效益才能最大化。”

旁边的律师推了推眼镜，拿出一份文件。

“杨小姐，根据您入职时签署的《保密协议》和《知识产权归属协议》，您私自篡改公司核心资产，已经构成了严重的违约。这不仅仅是学术问题，已经构成了商业犯罪。另外……”律师顿了顿，露出微笑。

“刘教授已经申请了算法的专利。不过，是去掉了你的‘补丁’之后。现在，‘天眼’系统将作为**级标准推广。”

杨善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兴国。

曾经教导她“科技向善”的导师，此刻变得如此陌生。

“你……偷了我的代码？要把它……变成屠刀？”

“这是现实选择。”刘兴国站起身，目光居高临下，“杨善，我觉得你很有天赋，但有时过于执着。

“现实往往比想象复杂。只要你在这份《项目调整确认书》上签字，说明这些修改属于‘协作过程中的版本更迭’，并同意以团队名义发表，你可以继续留在课题组，未来的职称评审也会有保障。这是目前而言最好的安排了。”

杨善看着**。

签个名字，她还能拥有光明的未来。

继续在实验室里做研究，住进穹顶，成为受人尊敬的教授。

代价是，承认自已是错的。

承认库南他们“应该被淘汰”。

承认热包子和护膝多余。

承认她坚守的一切都是笑话。

杨善沉默了很久。

她想起了雪夜，库南吃包子时发红的眼圈，想起了相信她“冬天很快会过去”的眼神。

白鸟，露出了爪子。

为了抓紧枝头，不坠入深渊。

“我不签。”杨善的声音不大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震耳欲聋，“不仅不签，我还要向伦理委员会实名举报。刘兴国，你篡改数据，学术造假，利用算法***！我写这一行代码的时候，对着我的良心。我不能让它脏了。”

刘兴国的脸色瞬间阴沉，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，“你想好了？走出这个门，你就什么都不是了，你会失去一切。”

“宁愿失去一切，也不做你的帮凶。”杨善转身就走，没有犹豫。

她手握住门把手的一刻，刘兴国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按‘重大项目管理条例’处理。将她的行为同步至行业网络。

“通知所有合作单位，她的权限被永久冻结。”

1月18日

一切发生得太快了，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
08:03，校园卡失效，她在食堂刷不出一碗粥。

09:15，门禁卡被注销，实验室的大门对她紧闭，宿舍的指纹锁被远程格式化。

10:30，银行账户被冻结，“涉嫌商业欺诈”，手机支付功能都被限制。

12:00，“校内通告：齐鲁大学研究生杨善，因在重大项目中违反操作规范并涉嫌数据处置不当，被中止学业，已录入档案。”

她走出实验室，站在校门口，看着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同学，此刻都躲得远远的，指指点点。

“她疯了，改了代码害学校损失几千万，全装进自已的口袋了。”
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
杨善捡起地上的东西，装进帆布包。

没有哭。

不能哭。

她无家可归，口袋里只有藏在笔记本夹层里的3512块现金。她必须马上找到住处。

她想起之前去做调研的常清区住宅带，有一栋著名的“烂尾楼”改造的**楼，D-14。据说房租全市最低，而且房东只认现金，不查征信。

16:03

杨善拖着沉重的行李，来到了 D-14栋**楼。

楼道里环境恶劣，到处是私拉的电线和发霉的墙壁。她找到房东，用现金租下了顶楼最便宜的一间，702室。

房东是个秃顶的中年人，数着钱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：“没暖气，漏雨自已接，别惹事。”

杨善拿着钥匙，费力地爬上七楼，楼道里黑漆漆的，空气弥漫着酸腐味。她打开 702的门，屋里只有一张烂木床和缺腿的桌子，墙角的霉斑像在嘲笑她的落魄。

她放下行李，疲惫地靠在墙上。

这时，701的门开了。

穿着工装、准备上夜班的少年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提着安全帽，看到站在702门口的杨善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
“杨姐？”库南揉了揉眼睛，“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？来看朋友？”

杨善转过头，看着库南。

她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。

“不是看朋友，库南。”杨善轻声说，“我搬过来了。以后，咱们就是邻居了。”

库南看着杨善脚边脏兮兮的帆布包，又看了看她沾了泥点的白色羽绒服，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没多问。

“邻居？那……挺好！”库南挠了挠头，露出憨厚的笑容，“杨姐，楼道灯坏了，您走路小心。屋里有什么坏的，您喊我，我会修。我有电钻和扳手，我上班去了，杨姐。夜班。”库南挥了挥手，快步跑下楼梯。
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
杨善看着库南消失在楼梯拐角，转身走进702室。她关上门，把沉重的帆布包扔在床上。

她环顾四周，20平米、漏风漏雨的小屋，以后就是她家了。

也是反击的阵地。

她从包里拿出从实验室废品堆里捡回来，组装一半的电脑主机，又拿出从暗网下载的Deep*lue-X源码硬盘。

“冬天确实来了。”杨善喃喃自语，眼神闪烁着寒光，“春天……得靠自已造出来。”

白鸟坠落，折断了翅膀。

但在泥潭里筑了巢。